血祭-寫在邱小妹事件判決之後

西元1630年,崇禎皇帝斬袁崇煥,因信其與後金議和。北京百姓亦相信其指控,而在袁崇煥被施以千刀萬剮之刑時,取其肉生食;五臟與酒生吞,以洩北京城為後金所攻之怒(ps1)。

西元2005年1月,邱小妹妹被其父毆打致昏迷,送北市聯合醫院仁愛院區,在GCS3分(ps2)下,神經外科醫師在會診後認為院內無法給予適當救治而轉院,爾後邱小妹妹被轉送到台中童縱合醫院,接受開刀治療並於術後轉入加護病房,數天後過世。新聞傳出後,輿論大譁,不僅一般民眾譴責,連醫界大老也跳出來指責該院神經外科住院醫師林致男等人毫無醫德。事過兩年半,法院初審判定就偽造病歷部份判刑四個月,可易科罰金。

i台灣的麻醉前輩的醫德萬歲!一篇中整理了邱小妹妹事件發生後醫界幾位重要前輩的文章,稍微注意一下就可發現,如陳楷模、黃崑巖等大老級的前輩,在事件發生後幾乎是一面倒的批評晚輩的行為,而像方禎鋒、黃燦龍、林應然等仍在臨床第一線工作的前輩反而會趁此點出醫界目前面臨的困境。

醫界中最被批評的一點是工作時數高。以工作時數來說,一般住院醫師的工作時數是週一到週五整天及週六上半天班,每個月再值十個班左右,所謂的值班是指下午下班後到隔天早上白天的病房工作都由該醫師處理,如果是星期日則由前一班值班醫師早上下班後接手至星期一早上。如果以一個月30天,22個工作日加8個週末,而值班是7個平日班+1個週六班+2個週日班,平常上班是早上8點至下午5點來算,則一個月的平日工作量是9小時*22天+4個星期六班*4小時=214小時,而值班時數則是7*15小時+1*20小時+2*24小時=173小時,則一個月的工作量是214+173=387小時。除以四週則是約90小時,超過勞基法的一週42小時規定。而且,上述上班時間是最理想的規定,許多醫院或冷門科別在缺人的時候,一個月要值到15班,下班也不可能是5點整就要下班,而像外科系統也是很累,有些主治醫師甚至是早上六點就要查房,而住院醫師就得早上五點先把病人看過一次。因此住院醫師的工作時數一週超過100小時並不是件稀奇的事。

而這麼高的工作時數,換來的是高危險的失事率。各位可以想想當你連續48小時沒睡覺時的判斷能力,事實上也有研究指出超時工作時的判斷能力和喝醉酒時是差不多的。但很可笑的一點是,我們的醫界前輩,很多都是拿自己以前睡眠不夠而出了醫療小意外的八卦來吹噓自己有多猛。但是,當你換成是病人時,就會發現這醫療品質下降的有多恐怖。雖然開刀房的主刀是主治醫師,而病房查房的也是主治醫師,但是住院醫師卻是第一線負責處理事務的醫師。如果當你有一天在病房因為頭痛到不行叫醫師來時,發現醫師是醉醺醺的,一定不能接受,可是我們卻能接受一個醫師是累到不行再去看病人。

而回到邱小妹妹事件上,林致男總醫師,在邱小妹妹事件發生前,已連值5天班,當天是第六天,換句話說他在事情發生之前,已經有120小時以上是處於工作狀態,也許中間他有機會跑去休息一下,不過絕對不是可以睡飽兩三個小時再醒來。而在這種狀況下,當他面臨到一個昏迷指數是三,急診醫師說有顱內出血,而院內已經好幾年沒開過小兒神經外科,且神外加護病房也無空床這種高難度的刀的情況下,會做出什麼決定呢?我想最好的決責並不會是留下來開刀,一來是這台刀到底有無意義,二來是人力經驗都不夠的情況下,硬開這台刀死亡率會不會比不開刀要來得高呢?現實的醫學不是日劇,不是說那種10%的存活率只要硬開刀下去就可以把人救活。我遇到過有醫師質疑,以台北市立聯合醫院號稱全東亞最大床位的醫學中心來說,連這種小兒神經外科的刀都開不了的話,那台灣還有哪些醫院能開呢?其實這也反映出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在整合之後的問題。不過以事後回顧的角度來看,林致男總醫師當時做出轉院的決定並不是一個不合常理,違反醫德的事。而沒有去看病人這事,在某種程度上是有問題,因為醫學教育在一般來說是不會教你不看病人就能作診斷,但是如果把情境放在連續工作120小時,而急診醫師在看過電腦斷層和理學檢查報告後,而偷懶不去看病人,這似乎又變得情有可原。這也是為什麼在事後,衛生署僅做出警告和接受法律及倫理教育,而法院也僅就偽造文書部份做四個月的判決。這是因為林致男醫師事實上只是這一連串的醫療錯誤中最後一個被點名者。

其實,醫療疏失往往不是一個人的犯錯,那是一連串的錯誤所導致的結果。善意的醫療人員不會希望有病人在手上過世。醫療疏失常常是一連串的防護措施都失效之後才會導致最後一個人出錯。就像北城護士打錯疫苗的意外,打錯針的護士只是在一連串的防護措施通通失效後,才犯出這可怕的錯誤,這包括了為什麼肌肉鬆弛劑會與疫苗混在一起,誰在管理疫苗的那個冰箱。種種的錯誤,卻由第一線,一個剛畢業的護士來承擔這一切過失,甚至要背上三年的刑期,這是不是太過了呢?更別說台灣是先進國家中唯一一個會以刑罰來懲罰醫療疏失的國家。

回到邱小妹妹事件亦是如此,林致男總醫師不過是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最後的那一位,這一連串的錯誤包括了住院醫師長期工作時數過長,主治醫師值班時該怎麼處理,急診和病房區之間會診的關係,醫院之間轉診的聯繫問題等等。林致男醫師不過是整個事件中那位被挑出來血祭的對象。民眾、醫界大大老認為,只要把林致男等醫師處以重刑,整個醫界的問題就會消失,我們所面臨的轉診問題,醫師工作量的問題,通通都會消失。只要我們的醫師有醫德,他可以連序120小時工作都沒有問題,還可以衝第一線要開刀要會診通通沒問題。

在我一年多前的文章為什麼醫師會犯錯中我也提到,要促進醫療的進步,我們應該要以民法取代刑法,以輕罰鼓勵醫師承認自己的錯誤,甚至是分析整個系統是哪邊出錯導致醫療疏失。因此,個人認為法院做出四個月是一個很不錯的判決。過重的判決只是在鼓勵醫師要努力隱瞞自己犯下的醫療疏失,而不是鼓勵醫療體系去改善自己的醫療疏失。To Error is human,只要是人,就會犯錯。如同這次判決所言,法庭不是譴責醫師的地方,而是讓醫療進步的地方。如果我們一昧地如消基會所言,以嚴懲來對待醫療疏失,醫療糾紛,那麼,我們只是在鼓勵醫師不要把錯誤講出來,我們只是讓醫師和醫療人員在面對每一次小的醫療錯誤時假裝不曾犯錯,而等到事情累積到一個程度後才暴發。如同北城打錯針事件一樣。

參考資料:
1. 醫德萬歲!
2. 邱姓女童事件舊聞整理
3. 邱小妹人球案 2醫師判刑4月 可上訴
4. 嚴刑峻法,罰到讓你叫不敢!

ps1:張岱《石匱書》
ps2:GCS, Glasgow coma scale,俗稱昏迷指數,由眼動、語言和運動三項指標評分,最低分皆為一分,而最高分分別為四、五、六。正常人的昏迷指數是十五分,而腦死者是三分。

留言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