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學運行政院衝突回顧

去年學運中的行政院衝突,引起許多後續的效應。我以一位當時身為醫療站的總指揮角色(醫療志工團到3月24日後才推選我擔任醫療團做為對外的總指揮),回顧當時的狀況。但是因為當時訊息混亂,有些回憶可能前後時間衝突或是有誤。

在323的下午,我從嘉義回到青島東路醫療站,當時還在臉書上說,目前狀況很平穩。但沒想到接下來的24小時風起雲湧。在三點的時候,醫療站與醫學生聯合會開會,將醫學生納入醫療團的編制內,除了借用醫學生的能力外,也讓醫學生了解醫護人員如何將上課中的醫學倫理和醫療法律融入到實作中。開會討論到一半時,場外開始出現躁動,青島東站的學生們鼓動要衝進去立法院內,打通立法院內外場。但這勢必會面臨到暴力衝突,所以醫療志工團馬上進行警戒,將醫護人員分好組別,以緊急救護員(EMT)和醫護混合搭配組合,預計將受傷民眾帶回醫療站治療。後來林飛帆出來到立法院外,勸說民眾撤退後,解除了衝突。接下來我就從欽章手上接手醫療站總指揮的工作。

在夜間六點時,有不明來源的學生(事後才知道是青島東側的學生)來青島東醫療站表示,夜間學生會有大型活動,將要衝行政機關,時間地點不明,希望醫療站派人支援。當時醫療站常接獲不明消息或是錯誤資訊,甚至威脅醫療站。因此拒絕了醫療團直接出隊跟從學生行動的要求,但同時要求醫療站進行警備,準備好物資和人力,能隨時出隊。

在大約七點多,接獲到消息,有學生衝進去行政院,而差不多的時間,有內場的學生代表出來醫療站了解發生什麼事,我們才知道原來衝行政院的行動並非內場學生規劃。醫療站的指揮團隊馬上想到行政院和立法院的屬性差異,以及政治上的敏感度,衝行政院一定馬上被警察驅離且會有受傷狀況。醫療團馬上在網路上動員,號召醫療人員至青島東站集合。而我們也先派遣小隊至行政院內做處置。

隨著衝突越大,我們又派遣更多醫護人員至現場,行政院現場的醫護團隊透過無線電回報有醫護人員進到行政院建築物內,這時候我們發現醫療人員進到行政院後,無法適當進行醫療處置,不止無法後送病患,同時當警察進行驅離時,醫療團隊也可能遭受驅離無法進行醫療處置。經過討論後,我們將醫護人員撤至忠孝東路上建立行政院醫療站。而這時後我們也將大量物資集中至青島東醫療站。

青島東醫療站同時也面臨威脅,立法院側的警察全部上盾牌和棍子,轉換成鎮暴裝備。離醫療站最近的警察距離不到10公尺,只要警察開始驅離,醫療站一樣會受到暴力威脅。醫療站有女性同仁和醫學生,我指示現場比較強壯的的男性醫護人員靠近警察側做人牆,保護醫療站內的女性同仁。醫療團的人力面臨到行政院醫療站需要大量人力需求,而青島東醫療站又可能被清場需要人力保護。在這樣的狀況,我盡可能將有急診,外科,骨科,內科經歷的醫護同仁調到行政院醫療站,而其他醫護人員留在醫療站作為預備人力。

學運中,我們深刻感受到所謂的戰場迷霧,大量的資訊湧進醫療站,許多人都宣稱他有獨特的資訊來源知道政府的下一步行動,而從前線傳回來的資訊也不見得完全正確,只能透過交叉比對方式來比對正確性。譬如說我們當時獲知有人在行政院現場被電到OHCA(到院死亡),但是事後才知道是假消息。也有傳聞行政院的警察使用催淚瓦斯,所以立法院這邊緊急準備毛巾預防警察攻擊。

到了清晨十二點多,得知警察開始驅離的消息,外傷物資大量消耗,我們不斷將各醫療站物資集中至青島東站後送到前線的行政院醫療站,前線的行政院醫療站準備了1/2的外傷需要的物資和幾乎全部的擔架,有豐富經驗的醫護人員也都全部移到行政院醫療站。在得知有大量學生受傷的消息後,請前線的指揮,在確保同仁的安全之下,派遣小組進到行政院場地內進行救助。

行政院醫療站接受了大部分的傷患,估計至少有50名以上,大部分是輕傷,在醫療站做簡單的照護即可。這大幅減輕了台北市緊急醫療系統的負擔。而其他各醫療站也陸續有傷患自行抵達。有位女學生慢慢的走到了青島東醫療站,我們檢視只有輕傷,她哭著說,她只有跑走的時候跌倒受傷,但是還能走動,跟她一起行動的男同學,被警察拖起來打,用力的打。然後女孩一直哭。我們醫護團隊能醫治傷口,卻醫治不了政府造成的內心創傷。

在緊張的氣氛中,我們熬到了天亮,警察開始使用水車驅離。這時候傳聞水車有可能到立法院,立法院的群眾也開始準備好雨衣,預防最糟的狀況。這時我們也得知警察威脅我們行政院內的同仁若不離開,將上銬帶走,但是這時仍聽聞有許多受傷學生仍在行政院內。在飽受威脅之下,醫護同仁只好忍痛離開行政院場地。

天亮後,我們開始擬稿,在早上立院學生招開的記者會,由我代表醫療團譴責警察的暴力行為。也在此時,確認警察停在中山南路,不進到濟南路和青島東路,立法院的學生和群眾威脅解除。

在經過了難熬的一夜,全體的醫護同仁身心都到極致,許多同仁為了救人,直到最後一刻才離開醫療站趕去上班。也有同仁因為受不了警方的暴力驅逐,在醫療站痛哭。

事後,許多團體想使用醫療團的名聲。曾經有天接獲大會內部通知,在行政院側有召開記者會譴責警察暴力,但是到了現場卻發現發起人和連署者都不是立法院內曾看過的名字,馬上掉頭就走。也有不清楚何方的媒體來採訪。我們盡量能擋就擋,除了譴責警方暴力行為外,不太多做其他宣傳。

一年了,當晚的夢靨仍常常出現,有時半夜還會嚇醒,以為自己還在行政院。相同的夢靨,應該也存在當時在行政院的學生。

時至今日,我仍然反對學生當時衝行政院的行為,這種衝動行為,稍有不慎,就會讓學運整個崩潰,是非常危險的動作。但是同樣的,我也反對警察的暴力驅逐行為。驅離的當時我身為醫療團的總指揮,我必須保護醫療站的運作,因此將醫療站安排在安全的位置進行救治。但是如果我是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在看到民眾受傷時,我會一樣衝上前去,保護民眾不受傷吧。而即使警方的驅離手段在國內外的抗爭中算溫和,但是相對於學生的和平抗爭,擁有合法暴力權的警察可以使用更溫和的方式,而非使用棍棒驅離。警察的這一棒,不僅打在學生身上,也打掉了國民黨半年後的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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